2018.04.09 海德格尔《哲学论稿》(孙周兴译,商务印书馆,2016年版)读后感:这部论稿写于1936—1938年,作者生前未出版。虽然是书稿状态,但还是可以阅读的,它与其他作品相互印证,有助于我们全面地把握作者的思想。海德格尔反对形而上学者(从柏拉图到亚里士多德、笛卡尔、莱布尼茨、康德、谢林、费希特、黑格尔、尼采)对存在者的各种看法。在1949年写的《形而上学是什么?》的导言中,他概括了形而上学的共性:“不论存在者是如何得到解释的,或被解释为唯灵论意义上的精神,或被解释为唯物论意义上的质料和力量,或被解释为变易和生命,或被解释为观念、意志、实体、主体、能力,或被解释为同一者的永恒轮回,无论何时,存在者之为存在者都是在存在之光中显现出来的。无论何处,当形而上学表象存在者时,存在都已经照亮自身了。存在已在一种无蔽状态中到达。至于存在是否以及如何随自身带来这样一种无蔽,甚至于存在本身是否以及如何在形而上学中并且作为这种无蔽状态而显示自身,那还是晦暗不明的问题。”(《路标》,商务印书馆,2000年版,第431页)在这个形而上学阶段(即第一开端),主导问题是“存在者是什么”,人们关注存在状态,从数学、物理学、心理学、生物学、人类学、历史学、技术等角度研究存在者,从主客体关系出发将存在者对象化,存在于是被离弃。海德格尔认为,需要有一种跳跃,克服形而上学,从第一开端过渡到另一开端,专门经验存在本身。为和形而上学的“存在”概念相区分,海德格尔提出“本有(这是译者的译法,原文为Ereignis,直接的含义是事件)”这个概念。他说,存在问题就是存有之真理的问题,而本有即存有之本现,这另一开端的基础问题就是关于存有之本现的问题。他提出哲学就是要对存有进行追问、沉思。存在问题转化为本有问题。“关于存在者的问题必须置于它本己的基础上,被带向关于存有之真理的问题那里。”(第206页)但什么是本有?这是最关键的所在,也是最难理解的地方。恩格斯在《反杜林论》中指出,说对象是存在的,就是排除了对共性的考虑。海德格尔就要反对把存在理解为共相、普遍者,而要追思单纯的存在。追问要忘记自己周边的一切,抛弃一切好奇心,追问者是孤独的信仰者。“在存有的炉火旁有一种长久的孤独和最寂静的迷醉。”(第207页)“沉思乃是对于值得追问的东西的泰然处之。”(《演讲与论文集》,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5年版,第64页)沉思是一种静默。来看一个例子(海德格尔作品中的具体例子很少):“毫不显眼地,犹如在孤寂的田野上,在伟大的天空下,播种者以一种沉重的、停顿的、时刻放慢的脚步,巡视田野上的垄沟,并且用手臂的投掷来仔细测量和构想一切生长的成熟的空间。”(第24页)这里讲的是放慢,而不是突进,是手臂,而不是尺子,体现的是人融入天地之间的场景。在1936年的演讲《艺术作品的本源》中,海德格尔讲了这样一个例子:梵高的一件油画作品描绘了一双农夫穿的鞋。“这硬邦邦、沉甸甸的破旧农鞋里,聚积着那寒风料峭中迈动在一望无际单调的田垄上的步履的坚韧和滞缓。鞋皮上粘着湿润而肥沃的泥土。暮色降临,这双鞋底在田野小径上踽踽而行。在这鞋具里,回响着大地无声的召唤,显示着大地对成熟谷物的宁静馈赠,表征着大地在冬闲的荒芜田野里朦胧的冬眠。”(《林中路》,上海译文出版社,2004年版,第18—19页)在实际生活中,农妇未经观察和打量就径直穿上这双鞋,“世界和大地为她而在此,也为与她相随以她的方式存在的人们而在此。”(同上,第19页)这里讲的同样是融入天地之间。海德格尔提出“天、地、神、人四方一体”的思想,认为本有正处于四者中间,本有是人之归属、神之急需。这里的神不是宗教之神,理解可见海德格尔在《演讲与论文集》中引用的荷尔德林诗句:“什么是神?不知道,/但他的丰富特性/就是他的天空和面貌。/因为闪电是神的愤怒。/某物愈是不可见,/就愈是归于疏异者……”。(同上,第210页)海德格尔还说,对存有是不能直接用通常的语言来道说的,要实行语言的转向,用思和诗来道说。海德格尔还认为,多数人是无法通达存有及其真理的,只有少数人才能达到,在他看来,只有在他出生前就已经去世的德国诗人荷尔德林是唯一人,他没有说其本人算不算另一个。海德格尔对形而上学的批判容易理解,但对自己观点的正面阐述让人费解,费解程度远超康德和黑格尔的哲学。黑格尔说思想以自身作为对象,而在海德格尔的沉思中连个对象也没有。有人认为海德格尔的哲学是一种浪漫主义色彩,这种理解是错误的。海德格尔明确讲到对浪漫主义的反对,因为浪漫主义是对存在者的美化,这种美化虽然与那种说明和计算不一样,但存在者本身依然未着眼于存有而得到追问。西方哲学经过贝克莱和休谟的冲击,其理性主义遭受重大挫折,直到尼采对传统哲学全面反叛,哲学面临被终结的命运。受胡塞尔、尼采和荷尔德林启发,海德格尔试图给哲学重新定位以复兴哲学,提出了存在之思。思不是对客体的表象,而是一种行为,“它从某个向来自行显示的东西及其自行显示的情况出发,让那个必须从显现者方面来道说的东西给出自己。”(《路标》,同上,第81页)这样的尝试是否成功,有什么意义,让后人评说。马克思逝世时,海德格尔还没出生,我们无法让马克思和恩格斯,甚至让列宁给我们一个具体的指南,如果按照列宁的党派哲学标准来评价,超越唯物、唯心之上的海德格尔哲学肯定是通不过的。2018年8月14日补充:海德格尔在《乡间路上的谈话》(商务印书馆,2018年版)第一个谈话中说,真正的思想根本不在追问中,而在于倾听。(151)

2018.04.18 谈一下海德格尔的真理观。海德格尔说,真理是一个崇高的、但已被用滥了的、晦暗不明的字眼。他反对流行的唯物主义符合论,“这里,是陈述与物相符合。其中的关系并不是物与物之间的,而是陈述与物之间的。但物与陈述又在何处符合一致呢?从外观上看,这两个相关的东西明显是不同的嘛!硬币是由金属做成的,而陈述根本不是质料性的。”(《路标》,商务印书馆,2000年版,第211页)同样,从唯心论的角度讲物与预定理念的符合也是错误的。海德格尔认为,这两种观点都没有抓住真理的本质。那么什么是真理的本质呢?他同样是从存在出发看这个问题的。他认为,人作为此在的存在者,是一种能在,即在筹划中采取行动,而人的行动处于开放状态,即在此在自身展开过程中不断地让周围的存在者置身于敞开状态,也就是让存在者存在,成其所是,而由于行为的开放状态根植于自由,所以自由就是真理的本质。在自由中,人参与到存在者本身的解蔽过程中。“存在者一旦得到揭示,它恰恰就显示为它从前已曾是的存在者,如此这般进行揭示,即是‘真理’的存在方式。”(《存在与时间》,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6年版,第261页)真理就是无蔽。但这样说还不够,准确的说法是自行解蔽的遮蔽。“真理的本质现身乃是本有之澄明着的遮蔽。”(《哲学论稿,商务印书馆,2016年版,第411页》)为什么还要有一个遮蔽呢?因为作为整体的存在者仍处于遮蔽之中,人只能在个别行为中对存在者有所动作,揭示存在者。所以真理是无蔽和遮蔽的对抗与争执。显然,按照海德格尔的观点,真理是要从人出发去理解的。没有人就没有真理,“此在根本不在之前,任何真理都不曾在。”(《存在与时间》,同上,第260页)看到这里,我自然想到列宁在《唯物主义和经验批判主义》中所说的人的认识“从不完全的不确切的知到比较完全比较确切的知”的发展过程,不过海德格尔是极力反对认识论,也反对辩证法和实践观的。“存在者不为人所熟悉的地方,存在者没有或者还只是粗略地被科学所认识的地方,存在者整体的敞开能够更为本质地运作。”(《路标》,同上,第221—222页)“科学绝不是真理的原始发生,科学无非是一个已经敞开的真理领域的扩建。”(《林中路》,上海译文出版社,2004年版,第49页)如何理解遮蔽和解蔽?我联想到戏剧舞台:整个舞台一片漆黑,突然一束光射向舞台中央,主角显现,主角移动,灯光相随,主角所到之处一片澄明,但整个舞台仍然被黑暗笼罩。这样讲仍然不够准确,因为海德格尔认为,“决不是光才创造了澄明”,相反“光倒是以澄明为前提的”。(《面向思的事情》,商务印书馆,1999年版,第78页)而且存在者中间的敞开之所不是固定的舞台,不是一种现存的状态,而是生发。(参见《林中路》,同上,第40—41页)(152)

2018.06.04 下图:文革期间的两幅宣传画。(1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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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7.21 对教材所讲的真理的相对性和绝对性,总是感觉到有问题。如果讲绝对性指的是只要是真理,就一定经过了实践的检验,就含有客观的内容,那么怎么理解后面所说的实践标准的不确定性呢?历代宣扬的各式真理像过眼烟云,一直流传下来的也很难讲永远不会被推翻。而且如何确定真理的哪一部分(颗粒)是客观的呢?实际上,这不是在讲现实真理的两种属性,而是在讲现实真理与辩证唯物主义心目中的理想真理(绝对符合)之间的关系。理想的真理是永远达不到的,也很难讲我们是在不断接近它。(154)

2018.10.31 恩格斯的两段话对群众史观是极度不利的。第一段出自《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无论历史的结局如何,人们总是通过每一个人追求他自己的、自觉预期的目的来创造他们的历史,而这许多按不同方向活动的愿望及其对外部世界的各种各样作用的合力,就是历史。”第二段出自1890年9月致约瑟夫·布洛赫的书信:“历史是这样创造的:最终的结果总是从许多单个的意志的相互冲突中产生出来的,而其中每一个意志,又是由于许多特殊的生活条件,才成为它所成为的那样。这样就有无数互相交错的力量,有无数个力的平行四边形,由此就产生出一个合力,即历史结果。”恩格斯说得非常明确,即每个人的意志作为一个分力,不管作用于什么方向,都对历史有贡献。从中可以推论出:无论是人民还是敌人,无论是历史人物还是普通群众,都创造了历史,历史本身就包含所谓负面的东西,就像每个人犯的错误都是自己历史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一样。恩格斯的两段话令编书专家头疼,看他们是怎么调和的:“就每一个人而言,他在一定意义上‘创造’了自己的‘历史’,即通过自己的人生谱写了自身个体的‘历史’,但这不能与创造社会历史划等号。社会历史就其整体而言,是一定的群体(集体、阶级、民族乃至全人类)的认识活动和实践活动及其产物的演进过程,是以一定的物质生产方式为基础的社会形成和演进过程。”(《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概论》,高等教育出版社,2018年,第149页)难道恩格斯讲的“历史”不是“社会历史”?难道群体不是由个人组成的?早在《历史研究》1984年第5期《论历史的创造及其他》一文中,黎澍就指出,群众史观和英雄史观一样,不是马克思主义的观点。早一天脱掉群众史观这个紧箍咒,早一天不尴尬。(155)

2018.11.22 经验主义无法解释理论的必然性问题,理性主义无法解释理论的来源问题,现代西方哲学另辟蹊径,寻找新的领域和方法,以求摆脱困境。存在主义研究人的生存状态,如海德格尔讲的沉沦、萨特讲的自欺和加缪讲的荒诞,转向人本学研究。本来,人的一切活动都是服务于自身生存和发展的,直接研究人的生存状态是可以的,关键是以什么方式研究。今天谈一下梅洛-庞蒂的存在主义知觉现象学。梅洛-庞蒂反对科学的客观思维方式,也反对像康德哲学那样的先验方式,主张从身体出发,采用胡塞尔所主张的描述方法。“身体是我们拥有一个世界的一般方式,有时,身体仅局限于保存生命所必需的行为,反过来说,它在我们周围规定了一个生物世界;有时,身体利用这些最初的行为,经过行为的本义到达行为的转义,并通过行为来表示新的意义的核心:这就是诸如舞蹈运动习惯的情况。最后,被指向的意义可能不是通过身体的自然手段联系起来的;所以,应该制作一件工具,在工具的周围投射一个文化世界。”(《知觉现象学》,商务印书馆,2001年版,第194页)在他看来,身体不是一个物体,而是“活生生的意义纽结”,知觉不是对事物各种客观性质的因果解释,不是心理的内在性,而是一种对世界和他人的体验。他认为,人的知觉始终与人的生活状态相关,人在行动中将生命的意义投射到周围环境和其他主体。“物体不可能与感知它的某个人分离,物体实际上不可能是自在的,因为物体的联系就是我们的存在联系本身,因为物体是在使物体具备人性的目光或感觉探索之后被确定的。”(同上,第405页)又说:“由于主体在出现时,使意义和价值显现在物体中,由于任何物体只有在通过主体获得意义和价值后才能到达主体,所以没有物体对主体的作用,只有一种意义(在主动意义上),一种离心的 Sinngebung(意义给 与)。”(同上,第546页)“无任何东西能使我理解没有人看到过的星云的可能样子。拉普拉斯的星云不在我们的后面,不在我们的源头,它在我们的前面,在文化世界中。”(同上,第541页)他将知觉视为一种提前的意向,是向世界和他人的开放,是现象和人的共鸣,它从模糊走向清晰,但其场的边界永远是不确定的。梅洛-庞蒂哲学体现了现代西方哲学的一般特色:强烈的主体性和共主观性,体现了存在主义的一般特色:从人的生存出发探讨一切哲学问题,也体现了与海德格尔哲学的共性所在:知觉的先行性和遮蔽之中的解蔽。(1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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